上世纪90年代开始，我开始关注越王勾践、关注《卧薪尝胆》这个题材，2003年开始做成小说，再是电视剧。今年年初，央视八台作为开年大戏播出了这部电视剧。我做这部小说和这部剧本，用了4年，埋在我心里则已超过了10年。
老实说，我是按诸暨人的个性来写勾践的。因为我觉得，勾践精神，是诸暨精神,也是我们浙江精神的“活化石”。
公元前五世纪初，也就是前496至前473年，华夏大地上发生了一起非常重要的政治大事件，这就是：称国不久并且相对弱小的越国在自身濒临危亡的前提下，竟一举击败并灭掉了新兴的南方强国吴国。
这个大事件令当时的中原诸国及周天子都瞠目结舌。其实，当时的史料对这件事记载很少。事件发生时，因为与勾践同时代的孔子刚刚去世，而他的学生对这事竟然都没反应，实际上不是没有反应，而是震惊，看不懂。因为当时的吴国，已经是春秋时期继齐国、晋国、楚国之后的霸主了。
公元前496年，吴越两国在现在的嘉兴一带开战，展开了长达二十多年的激烈对抗。双方都竭尽全力，在政治、军事、经济等各个层面进行了各种较量，其惨烈的程度可谓是惊心动魄。如檇李战争，许多人觉得它打得很奇怪，但我看并不奇怪，我称它是中国有史以来第一场心理震撼战。之后，会稽山请降战，越王为奴、举国为奴，以及随后所展开的灭吴七术、姑苏保卫战等，都在中国的战争史、谋略史上记下了重重的一笔。特别是会稽山“请降战”很有意思：开战三年后，勾践不敌，被吴军包围在会稽山，但吴军只包围，却不杀他，勾践就让自己的数百死士刎颈（见史记）的诡诈之术来请降，然后就是入吴为仆，受尽了羞辱，最后为的是伺机复国。所以当时的中原人看我们越人，是最血性的，甚至有点儿像蛮夷。
许多人认为，后来的越灭吴，只是一场为复仇而发动并进行的战争。我认为不仅仅是复仇，而是东周晚期以分封为国家政治、军事体制即将瓦解的一种历史必然。因为越王勾践称霸后，很快就进入了战国时代。
当时，周天子在洛阳有时也主持一下正义，常常封号、封爵、封土，但后来，因为封国之争，经常发生大鱼吃小鱼的情况，到了东周晚期，周天子龟缩于洛邑，一些大国对天子王权几乎已到了肆无忌惮的践踏！大国几乎都不讲理，这就是我们常说的“春秋无义战”。许多小国为求生存，有的屈膝投降，有的东倚西靠，而敢于奋起一战的小国，可谓凤毛麟角。因此我认为，勾践和他的越国，能在这样的情况下，奋起一战，很难得，因为他是为越民族的生存而战，所以我认为，他所进行的战争是正当的并具有正义性。
最叹为观止的，是越王勾践在这场残酷的战争中所创造的“卧薪尝胆”精神，早已成为中华文化的精髓。他韬光养晦、百折不挠、爱国爱民、励精图治的精神，仍是我们中华民族赖以生存并发展的灵魂与基石！直到现在，我们还在用，特别是韬光养晦、百折不挠的精神，就是勾践创造的。
回顾那场两千多年前所发生的吴越之争，分析、提炼出越王勾践精神的要素与实质，非常有必要。因为这种精神不仅仅是民族的，也是世界的；不仅是历史的，更是今天的。
诸暨是勾践的故乡，我就在这里卖弄一下。我认为，越王勾践精神主要体现在四个方面：
第一：保国用勇，宁折不弯，敢于面对力量悬殊的挑战
吴越两国互为邻居，政治上有交往，经济上也有联系，领地上也并无大的争端，原先一直互不相犯，可到了公元前五世纪初为什么会爆发争端呢？为弄清原因，我们有必要回顾一下争端之前两国的历史以及政治、军事、外交等的大致情况。
吴国的领地包括今江苏大部分、安徽一小部、浙江一小部（主要在现在的长兴一带）、山东一小部，还有江西一小块。先祖叫吴太伯，此人是后稷的苗裔。后稷，姓姬氏，喜欢种五谷，是一个“农业科学家”，尧就拜他为农师。后稷的后代叫古公亶甫，生有三个儿子，太伯、仲雍、季历。太伯来到荆蛮之地，即今无锡一带。因他们带来的耕种、医药文化先进，所以被推为首领，号“勾吴”。古公死之前，叮嘱季历将国让给太伯，可太伯不接受，这就是后来说的“太伯三以让天下”。季历死后，其子昌立为国王，此人就是殷时的西伯，后为周文王。西伯的独生子姬后来攻打殷，夺得了天下，接着就追封太伯于吴。由此可见，当时的吴国既是周的国姓，也是周天子正封，立国已经数百年。
而在浙江境内的越国呢，虽然夏朝时也是国之正封，也就是大禹（夏朝）治水后，舜将帝位禅让给了禹，禹死后葬在了会稽山。禹的第六世叫少康，少康担心禹的祭祀断绝，就把自己的一个叫做杼的儿子封到了越地，国号无余。这是商朝之前的事。可到了周朝，越地并未分封。而从无余国开始，经历了二十多代后才到了允常手上，允常的父亲叫夫镡。越地在允常之前只能算是一个部落，允常是酋长，但他有雄才，在统一了姑蔑等其它部落后，才开始称王立国，这就是越国，时间大致在公元前510年之前。
据我个人的推断，由于越国的自立，因并没有经过天子的分封，吴国一定是不高兴的。但当时的吴国面临着一个强敌，即楚国。吴王寿梦二年，楚国大夫申公巫臣逃亡到了吴国，被寿梦任命为行人大夫。此人很有能力，不仅能做外交部部长，还懂军事。他教吴军射御，让他们去打楚国。楚庄王发怒了，就兴兵打败了吴军，两国从此结下了仇，其间，两国大大小小的打了不少仗，按照“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”这一原则，吴国开始重用逃亡出来的楚国人。这个时候，也就是公元前523年，有一个在历史上相当有名的楚国人逃亡到了吴国，他就是伍子胥。伍子胥为复父兄之仇，不仅在吴国成功发动了一场对国王的谋刺（即安排专诸去刺杀王僚），并帮助公子光当上了国王，也就是夫差的父亲阖闾，还运用迁国都立城廓的方法，把吴国经济给搞了上去。接着，伍子胥又帮吴王阖闾寻访到了一个厉害人物，也就是后来被尊为“兵圣”的大军事家孙武，孙武利用孙子的韬略奇谋，训练出了两支强大的军队，即陆师与水师，终于发动了一场带有个人复仇色彩的吴楚柏举大战。吴军五战五胜，最后攻下了楚国的国都——郢。伍子胥当初是与楚平王结的仇，复仇心也很强，楚平王死后，吴国打败了接位的楚庄王，伍子胥把楚平王挖出来，鞭尸三天，他逃亡吴国已十九年，这时总算报了父兄之仇。在中国历史上，他一直是正义人物之一。
也就是在这场战争中，楚国利用外交手段，说动越国与楚国结成了盟国。这是越王允常犯下的一个大错，以为楚国很强大，才答应结盟。既然是盟国，在吴军攻打楚国的时候，越国就出兵对吴国的后方进行了几场小规模的袭扰战。允常从此就与吴王结下了仇。当然，这点小仇还不足以导致后来的吴越生死之战。但另有一个重要原因，这就是，吴王阖闾为了称霸，制定了“西抑强楚、北威齐晋、南服越人”的战略方针，也就是说，即使越国不帮楚国去攻打吴国，吴国在震慑了楚国（“抑楚”）后，回头也会收拾越国的。而且这种收拾还与其它国家不一样，他想让你越国服服帖帖。你服不服，不服就打你。这种服，其实质就是让越国投降。而越军这几次袭扰，更是让吴国找到了征伐越国的借口。这时，允常又犯了一个错误，认为吴越之间发生战争，楚国也会帮他的，但楚国没有，只是给了几个人和一部分战略物资上的支持，文种，便是在这种情形下，受楚王的派遣而来越国做官的。
至于范蠡，是一个“外视若盲，内视有聪”的人，不爱说话。他当时先是去投靠伍子胥，被拒绝，后来是文种的引见，才到越国的。
我们再来了解一下当时吴越两国的人口情况。据我推算，当时的越国人口大约20至30万人，而吴国人口约50至60万。当时的吴国的确是太强大了，檇李之战爆发前，吴军的众多将领都是孙子带出来的学生，个个能征善战。
吴国就是在这种局面下，趁着允常刚死、勾践刚刚继位的时候，发精兵而征伐越国的。在兵力悬殊的情形下，勾践义无反顾地率师与吴军会战于檇李之地。当时，勾践危机四伏，而且年纪很轻，只二十六岁上下，但仍顽强迎战。仓促上阵的越军基本没有与吴军作战的经验，有恐吴军之症在军中流行。勾践顶着重重压力，重用比他还年轻的范蠡为军师，出奇制胜，用数百死士刎颈（见史记）的诡诈之术，给吴军造成了巨大的压力，从而一举战胜了吴军，连吴王阖闾也受了伤，不久伤重而亡。由此可见，勾践保国若不以勇为先，凭着过人的胆识而敢于面对险象环生的挑战的话，越国恐怕只有投降了事。若是那样，勾践就不会有千古一王之誉了。
第二：忍辱负重，将个人生死荣耻置之度外，敢于与坎坷不公的命运顽强抗争
吴国的继位者夫差在复仇心理极强的伍子胥的安排下，日夜厉兵秣马，想一报前仇。越王勾践知道吴越再战不可免，所以采取了先发制人之策，率先领军攻进了吴国。当时范蠡劝他不要打，勾践只说：“吾已决之矣。”
这一战，越国败了，勾践主动要求承担战争责任，并向吴王夫差主动表示了愿意入吴为奴的打算， 夫差竟然同意了，从而既留了勾践一命，又放过了越国。历史上将夫差的这一笔称为妇人之仁。
其实夫差并不那么简单，他有再霸天下的雄心，所以想用征服勾践而为天下其它国家的君主做个榜样。勾践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，才让越国的国号得以保全，疆土也并未悉数并入吴国。夫差有雄才大略，他的悲哀在于太自信，没想到还有比他更厉害的。在这一个节点上，吴越之争可以说是属于两个男人的，是两个男人的巅峰对决！电视剧《卧薪尝胆》播出后，评论家王昕在《文艺报》撰文说，这是“两个太阳”之争，因为两人都称得上是阳光之人，而不是以前有人所说的一个是月亮，一个是太阳。
勾践入吴为奴后，受尽了侮辱，但他说，你可以侮辱我，但不可能服我。后来，范蠡劝他说，你只有放下身段，才有可能回国，也才有可能复国。这时，勾践才开始忍辱负重，默默而承受身体以及精神的残酷摧残与极度羞辱。
对勾践最具非议的是为吴王夫差尝粪而问疾。但我们应该这么认为，勾践是为国民而尝粪。他是一个具有强大生命能量以及超强忍受能力的人。为了越国，为了国家意志，他把个人的一切都退到了最后，他做得可谓惊世骇俗。
第三：百折不挠，敢于创造以鸡蛋碰石头的神话
归国后的勾践仍旧是王，他只要做到能听吴国的话，日子还是能够过得下去的。但这不是勾践的性格，也不是越人的。我们越人的性格是不安分、不言败，勇于实践，卷土重来。勾践怎么做的呢？他刚回国，就与大臣们开始计议如何强国，发誓要用二十年左右的时间灭掉吴国。
二十年，对一个国家来说能做什么事？而当时，吴国仍然是霸主，陆师、水师称雄天下，经济实力更不在话下，单看它后来开凿邗沟把长江与淮河打通就可知道。越国呢，因为战争以及吴国的剥削，几乎什么都没有了，也没有军队。更重要的是，姑蔑、甬东以及浙江北岸都被吴国侵占。在这种一边倒的态势之下，勾践竟做出了强越灭吴的决策。他这很有点像拿鸡蛋去碰石头。
然而，勾践做到了，他创造了这样的神话。他在短短的二十年时间里，将一个弱小的越国治理成一个可以称霸天下的强国。这是历史奇迹，这样的奇迹在中外历史上都是鲜见的。
进行有把握的战争必须有两大要素来支撑，一是人，二是经济实力。在历史记载中，只记叙了勾践所运用的谋略，如灭吴七术，厚吴麻痹吴等等。当时，勾践回越国后，范蠡提出一个建议——迁都。越都本来一直设在诸暨的，这次就迁到了绍兴，表示我不再住在得罪过你吴王的诸暨了，已迁到了性格软一点的绍兴了，在建城墙时，特意在吴国方向不造，留下一个缺口，表示我对你不设防。
当时，勾践除了人人皆知的“卧薪尝胆”之外，“奖生吊死”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。这是一个鼓励人口增长的政策。有这么一个数字可供大家参考。勾践归国后的越国人口比战前大量减少，已不足十五万人，而在二十年后他发动灭吴之战时，人口已超过了四十五万或五十万的。
再就是经济的发展，他采用了灭吴七术中的贵粜贱藏，使得会稽山上出现了犬山、猪山、鸡山等等。在他的努力下，归国后的数年内，人民竟达到了三年不种都有粮食吃的富裕程度。我本人主持过电视剧《天下粮仓》的创作过程，我一直认为，民以食为天，为百姓的生计操劳，是为天地立心、为为官者立德、为百姓立命的神圣使命。而我们越人的祖先勾践在二千多年前就做到了，所以我每读到此处，都会难禁盈眶之泪……
我们现在都说，浙江人有敢为天下先的能耐。这种能耐在我看来是勾践的精神遗传。想人之不敢想，干人之不敢干，这是气度，更是格局。这虽然可贵，但更可贵的是百折不挠，是屡败屡战，是心比天高却懂得脚踏实地，一步一个脚印地去苦干，巧干。
越王勾践有文种、范蠡等臣子相助，但君臣合力，举国一心才是抵达目标的最有力保证。那么，勾践是用怎样的能力或品德而感化了他的人民的呢？
第四：率身垂范，创造举国一心、万民同赴国难的报国精神
复国过程中，勾践亲耕亲种，做到了不是自己亲种的不吃，不是夫人亲织的不穿。不仅如此，他还悬胆以尝，刺薪而卧。他几乎把自己的待遇降到与普通的人民无异。而且勾践一做便是二十年之久。二十年说长不长，说短也不短。一个人尤其是对一个拥有生杀予夺大权的国王来说，天天做到这些，谈何容易？像他这样的国王，古今中外恐怕再难有这种范例。特别是他“卧薪尝胆”二十年，激励的既是自己，同时也是在告诫和启迪人民，要经得起磨难，经得起挫折，更要经得起痛苦对心灵的煎熬。
一个人要让人民举国一心，现在靠的是党的力量，封建社会时是靠宗教的力量，而勾践那个时代，还没有宗教，他的“卧薪尝胆”，形成的其实就是一种近乎宗教的力量。
勾践正是通过这种率身垂范、以心试苦，而在心灵上打动了越国的人民，令越国出现了报效国家、不畏生死的大好局面。所以当他决定起兵灭吴时，举国参与。强大的吴国最终灭亡了，当时，越兵还征服了江、淮一带，最终成了霸主。
而且当时，勾践并不是真正的去称霸，而是去主持正义，他把以前的一些东西都进行了扶正，比如，他把以前国与国战争时夺过来又夺过去的国土，该是谁的就还给谁，不记前仇，都还给了对方，因此很服众。
我读史记每至于此，总要击案而叹。历史的奇迹就是这样发生的，一个一心要称霸天下的夫差，最后落个被流放然后自杀的下场。而曾经被夫差一再羞辱蹂躏的勾践，用他“忍，人所不能忍之辱”，“吃，人所不能吃之苦”，“行，人所难以行之事”的毅力、勇气、智谋，以及内心一再迸发出的独特力量，一跃而为华夏大地上的真正霸王。勾践当然也有种种不足，但要知道，他毕竟是二千多年之前的人，中国人特别是浙江人、诸暨人应该用一种历史的眼光去看他。毕竟，勾践不仅成就了一曲春秋夕阳里的争霸绝唱，更为我们浙江留下了一笔最为丰厚的历史文化以及精神遗产。因为在浙江，在勾践之后一千多年，才出现了孙权、钱镠以及现代的蒋介石这几个“王者”，而浙江整个二千多年历史，只有勾践精神才是最伟大、影响也是最深远的。
（陈全苗 整理 周如钢 摄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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